SHORT FICTION

秦秋故帛灰 · Qin Autumn: Silk, Ash, and the Departed

原文为中文 · 英文译文(作者自译)请点上方 "English" 切换。

卅四年秋,焚书令下。

郡府贴了告示,柳木简,墨迹极密,编绳三道。会认字的念,不会认字的听,听完各自散去。散是散了,脸上的神情是:关我什么事?寻常百姓家哪有这些东西,他们连简牍都买不起。

偏生有那么几户有。

郡里派了人来办这桩差事。派的是敬。

敬在郡府做卒史,秩百石,掌文书钱谷。郡守说这差事要个会写字的人去办,敬的字好,就派了敬。敬穿着一身皂色短襦,腰间束窄革带,右侧佩一把铜书刀,柄端有环。敬不爱说话,写得一手好隶书。当年乡塾里先生拍着木牍说:“这孩子的手,将来是能给人写碑的。”敬没想写碑。敬只想给一个人抄书。

那个人是渠。

渠和敬从小在同一个乡塾念书。敬家里穷,买不起简牍,捡人家写废的木牍,拿刀削去旧字,重新写。渠家里也不宽裕,但渠有个毛病:见了书就走不动道。不是见了哪一本走不动道——是见了所有的书。

有一回先生带了一卷《诗》来,渠蹲在案边看了一整个下午,蝉在槐树上叫得震天响,他也没觉着。敬的娘给敬送了一碗粥,敬端着去找渠,渠抬头,眼睛里亮得像点了烛光。

“你看,‘蒹葭苍苍,白露为霜’——苍苍是什么颜色?”

敬也不知道。敬说:“大概跟冬天的芦苇差不多。”

后来敬攒了三个月的钱,买了一段缣帛,替渠抄了一卷《诗》。帛幅裁了半幅,字迹渗进丝纹。抄完卷起来,用一根青色丝绳系了。送给渠。渠看了半天,说:“你的字比我好。”

敬说:“你写字像打架。”

渠嘿嘿笑,不恼。那卷帛书是渠的第一本书,渠给它标了个记号,写了一个“甲”字。

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。

敬走到渠门前的时候,日头刚过午。巷子是夯土路,前几日下过雨,还汪着几处泥洼。渠家的院墙比别家矮,墙头塌了一角,拿几根柳条随便一拦。

敬在门口站了站。看见渠坐在廊下,膝盖上摊着一卷简,右手握刀笔,刀尖在简上慢慢地刻。廊顶的茅草被风吹得歪歪斜斜,漏下几道光,落在渠的后颈上。渠穿着本色粗麻褐衣,袖口磨出了线头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。腰间束着条旧革带,勒到最里头的孔,余出一截,松松地垂着。还有一枚铜带钩,云纹磨得更平了,只剩一道浅浅的弯。敬记得这道弯。以前在乡塾的时候,这道弯在渠父腰上。

敬咳了一声。

渠抬头,看见敬,愣了一下。“是你。”

“奉命来的。”

“什么命?”

“焚书令。”

渠盯了他半天,把简卷慢慢收起来,站起来拍了拍衣裳。“进来吧。”

敬迈进门,看见廊下站着个妇人,腿边躲着个孩子,约莫四五岁,头发黄软,扎了两个小髻,碎发毛茸茸地翘着,一只手攥着妇人的裙角,探出半个脑袋看敬,脸有些红。妇人见了敬,脚步往后退了半步,手往后护住孩子,侧身让到廊柱后面。

敬没多想,只以为是怕生。

渠回头看了一眼,走过去,蹲下,把手在衣裳上蹭了蹭,伸手探孩子额头,低声问妇人:“还在发热?”

妇人说:“比早上好些了。”

渠“嗯”了一声。又看了一会儿孩子,转过身来对敬说:“进来吧,别站着。”

放书的屋子比住人的那间还大。书架是粗木打的,四层,堆得满满当当。敬蹲下来,随手拿起一卷,是《诗》。又拿一卷,是医书。再拿一卷,是抄写的律令,字歪歪扭扭,一看就是一手一笔攒的。

敬翻书的时候,渠一双眼睛盯着他的手,像随时准备上来夺回去一般。

里屋传来一声咳嗽。孩子的声音,小小的,闷闷的。

敬侧头过去。

“着了点风,不打紧。”渠的手指抚摸过一排竹简,像抚摸肌肤。简上面连半点灰尘也没有。见敬目光落在一卷边角明显有焦迹补痕的算学上,渠解释,“那本是灶膛里救出来的,边角烧了小半,后面拿别的简补全了。”

敬扫了一圈里屋。

“这些……都是你的?”

“都是我的。有些自个儿抄的,有几卷跟人换的,有几卷捡的。”

“捡的?”

“嗯,有人扔在路边,我捡回来的。书又没犯法,扔了可惜。”

敬看了看医书那一排。“律令上说,医药卜筮种树之书不在禁中。你可以留。”

渠的脸色松了一点。

“但诗书百家语要交。”

渠的脸色又紧回去了。

“哪些是诗书百家语,哪些是医药种树之书?我分不清。”

“你分不清?”

渠抽出一卷简。“这上面有药方,也有引《诗》的话。它是医书还是诗书?”

敬没说话。

“还有这卷,是算书,但引了《书》里的话。你说是算书还是《书》?”

敬看了他一眼,把简放回去。敬心里清楚,渠这是跟他耍滑头。渠的滑头跟别人不一样。别人耍滑头是编瞎话,渠耍滑头是跟你较真。你能说算书上引了一句《书》就要交吗?不能。但你能说引了《书》的算书就能全留吗?也不能。

“你讲不讲理?”敬说。

“我讲的就是理。”

“你讲的是你那一本一本的理。”

渠缩了缩脖子,没回话,但脚没挪。

敬叹了口气。“圣上统一思想,是为了大家好。百家争鸣,各说各话,最后斗来斗去,邪说钻了空子,受害的还是百姓。你是明白人。”

渠不看他了,眼睛看着架子上的简牍。半天,说了一句:“我明白。可我不干。”

敬拿他没办法。

此后敬又去了几趟。每回去,渠都在书架前头坐着,膝盖上搁着简,刀笔搁在手边。敬说,你交了书,朝廷给钱。渠不说话。敬说,你交了书,以后还可以再买,医书农书又不犯法。渠还是不说话。敬说,你不交,人家来搜,搜出来就是族诛。

渠终于开口了:“要诛就诛我一个人,干我家人什么事。”

敬看着他,觉得这人还是一如既往地笨。

软的不行,来硬的。

敬换了个法子。

那天渠出去买米。敬带了两个人去。敬站在门口说:“朝廷收书,给钱的。”

妇人正在院子里劈柴,斧子嵌在木墩上,她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。“给多少?”

敬报了个数。妇人看了看屋里睡着的孩子,把斧子往地上一插,“行。”

敬让人进去搬。

搬了半屋子,渠回来了。渠手里提着一袋米,走到巷口就看见门口的板车,看见车上堆得满满当当的简牍。米袋扔在地上,白米撒了一地。渠撒腿就跑,跑到书架前头,两臂张开,把架子挡住。袖口刮在架子角上,嘶了一声,扯开一道口子。

“谁让你们搬的!”

“你家人都答应了。”

“我不答应!你搬走的是我的命!”

敬后面那两个人往前一步。渠拼命去推,推不动,被拨到一边。他眼看着那两个人一卷一卷地把简抱下来,搁在板车上。渠扑过去抱住一个人的腿,那人一挣,把渠拖出去两步远,膝盖磕在门槛上,又爬起来,再去拦另一个人。

“半分故交也不顾了吗?”渠没抬头,声音发闷。

敬站在他背后,没有说话。

“你从前比我还喜欢书。”渠的声音突然大起来,抬了头,脸上全是眼泪,鼻涕也下来了,拿袖子抹了一把,没抹干净。“你忘了,你给我念‘蒹葭苍苍,白露为霜’的时候,你自己眼睛都红了!你怎么——”

渠说不下去了。

敬怔了。

敬想起来了那一年。乡塾后面那棵老槐树。夏天,蝉在树上叫。渠蹲在地上看那卷帛书,敬坐在旁边,拿指头点着字,一字一字念给他听。念到“宛在水中央”的时候,敬停了。渠抬头问,怎么不念了。敬说,嗓子干了。

其实不是嗓子干了。敬是看见了槐树底下的光落在帛书上,渠的脸埋在光里,眼睛比灯还亮。

敬让人停了手。

搬下来的简搁在板车上,没再往上摞。看着渠蹲在地上的模样,敬的嘴唇动了动,叹口气:“奉命行事而已。”

渠擦了擦脸,没有骂人,也没有再看敬。

敬带着人走了。板车上装了一摞简。渠的架子空了一半,像一张漏风的嘴。

孩子病了的第三天,药灌下去三碗,热不退。到第五天,孩子咳得停不下来,喘得像风箱漏气,脸先是绯红,后来绯红里带一点青,鼻翼一放一收地翕动。

渠请了巷口的郎中。郎中留着山羊胡,指甲养得极长,进了屋先看了一圈简牍,皱了皱眉:“屋子潮气太重,于小儿不利。”渠赔了笑,把简牍往里挪,手忙脚乱碰翻了一摞木牍,又蹲下去捡。郎中把孩子的袖子捋上去,手指搭在腕上,闭着眼,半天不说话。

“先生——”

郎中睁了眼:“此乃伤寒。先开一方,柴胡、黄芩、半夏,煎服。若热不退,再议。”

药吃了两副,没见好。又吃两副,还是没见好。郎中说,正气已虚,须加人参。人参贵,比肉还贵得多。妇人织了半年的布,原本是要换冬衣的,卷起来抱去了药铺。灶上还剩两斗粟,也舀了。药铺掌柜掂了掂布,又称了称粟,勉强从匣子里切了拇指大一截参,拿纸包了,递过来。

干瘪的一小根,比手指头还细。渠把那截攥在手里,用布包了又包,小心翼翼地揣在怀里带回去。药煎出来,灌下去。当天夜里,孩子烧得更厉害了。

两个人半宿没睡。

妇人说,请个巫吧。渠不信那些怪力乱神的东西,但看着脸烧得通红的孩子,没说话。

巫觋来了,干瘪的老头子,脸上涂了红一道黑一道,袍角用朱砂画了弯弯曲曲的纹路。在院子里摆了香案,烧了符纸,符灰掸进碗里,兑了汤水往孩子嘴边递。孩子喝了一口,吐了。巫觋又念了一阵咒,拿桃枝在床前洒了水饭。

“邪祟附体,”巫觋说,“书里招来的。”

渠在旁边蹲着,不说话。

巫觋折腾了一夜,孩子烧得更厉害。第二天又说,要做大法事,要三牲、香烛、新帛。两人翻箱倒柜地找,没找到新帛,只有那卷系着青绳的帛书。帛已泛黄,勉强能用。

妇人拿起来要走。渠立马扑过去夺回来。

“这个不行。”

“一个破帛,有什么不行!”

“换别的。”

“没有别的了!什么破书,比孩子的命还金贵?!”

渠手不放,抱得死紧,嗫嚅。

“总还有办法……”

妇人看他那个样子,气得把架子上竹简扫落一地,转身走了。渠蹲下去,一个个捡回来。

不单是新帛,三牲、香烛也没个着落。想也知道,寻常人家哪里凑得齐这些?法事没有做成。巫觋走了。孩子的病一天比一天重。到后来,已经不大能睁眼了,偶尔嘴唇动一动。渠凑近了听。

“阿爹……好冷……”

渠脱下自己的外衣,裹在孩子身上。孩子的手从被子边伸出来,渠握住,拢在掌心里。捂不暖,那小手还是一点点冷下去。过了很久,他把那只手放回被子里,掖了掖被角。然后走出里屋,蹲在廊下。

妇人从灶房出来,端着碗热水,走到里屋门口,看了一眼,看见渠失了光丢了魂的眼神,就明白了。她站在那里,站了一会儿,把碗放在门框边的地上,转身回了灶房。

过了一会儿,里屋传来一声哭。闷在屋里。然后停了。又断断续续响了几声,渐渐弱下去。

渠蹲在廊下,两手撑着膝盖,头低着。肩膀抽动了两下。

天黑透了。妇人从里屋出来,走到廊下,在旁边蹲下。两个人蹲着,谁也没看谁。廊檐下的茅草被风吹得簌簌响,草屑扬起来,落在两人肩上。

妇人说:“粥在灶上。”

渠说:“嗯。”

妇人说:“你去吃一口。”

渠说:“你先去。”

妇人没动。渠也没动。

第二天这事传开之后,巷子里的人说,果然书里有邪祟。要不然怎么孩子病倒了?早该听巫的,把书烧了,说不定就没事了。

邻居听说了这事,说得去去晦气,把自己家里垫桌角的半卷简翻出来,吐口唾沫,丢进灶里烧了。

疫病开始在巷子里蔓延。

先是隔壁老王的婆娘,接着是巷尾李家的小子。发热、咳嗽、脖子发硬、喘气,跟渠的孩子的病一模一样。巷子里的人慌了。郡府下令:封锁巷子,所有尸首一律焚烧,所有器物一并焚毁。里正挨家挨户地通知,手里拿一根木杖,走到谁家门口就在门框上敲一下。

敲到渠家的门,门没关。里正走进去,看见妇人坐在里屋地上,怀里抱着孩子。孩子裹在渠的褐衣里,脸露在外面,已经发青了。妇人低着头,脸贴着孩子的额头,一动不动。

里正站了一会儿,说:“已经走了。”

妇人没抬头。

里正回头看了一眼门外。两个差役进来,一个从左边,一个从右边。妇人抱得更紧了,肩膀缩起来,脸埋进孩子身上。差役弯下腰去掰她的手。

廊下的渠听见声音,站起来,跑进里屋。他看见差役在掰妇人的手,看见妇人蹬掉了鞋、头发散了。他两步过去,拿肩膀撞开一个差役,转过身,两臂张开,把妇人和孩子挡在身后。

“等等——”

差役没停。

渠伸手去推第二个差役,被拨到一边,背撞在墙上。他又扑过去,抱住差役的腿。

“不能……不能带走……”

差役挣了一下,没挣脱。另一个差役过来,把渠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。渠的手指抠着差役的裤腿,抠得指节发白。差役掰到第三根,渠抬起头。

“他没病,求你别带走他——”

差役把他按在地上。渠的膝盖磕在地上,磕实了,他哼了一声。他趴在地上,脸贴着夯土,嘴里还在说。

“你们……你们不能……”

没有人听。

妇人那边,差役抱走了孩子。孩子从她怀里滑出去的时候,她扑了过去,被按住了。她被按在墙上,还在挣,指甲在差役的手臂上抓出了血印。她喊,喊的什么听不清,嗓子已经破了,变成哑哑的嘶声。

差役抱着孩子走出巷子,拐了个弯,看不见了。

按住渠的差役松了手。渠趴在地上,没有立刻起来。他的手指还保持着抠东西的形状,抠着地上的土。过了一会儿,他撑着膝盖爬起来,走到妇人身边,蹲下。

妇人顺着墙滑下去,坐在地上,头往后仰,张着嘴喘气。头发散了一地,脸上的灰和泪混在一起,一道一道的。

渠伸出手,把妇人肩上的一根草屑拂了。

烧书那天,大晴天。

郡府在城外的晒谷场上堆了一座书山。竹简、木牍、帛书,一卷一卷往上摞。有从各家搜出来的,也有从官仓搬出来的。竹简摞得歪歪斜斜,有的滑下来,有人上去重新码好。帛书被风吹得卷角翘起来,像一群白色的蛾子。

敬站在火堆旁边,手里拿着火把。他看到了很多卷书——有的编绳完好,有的散了架,竹简一根一根往外掉。有人把书扔上去的时候,简上的字在日光里晃了一下。

白露未晞。

火把递过去。书山点燃了。

竹子烧起来有噼啪声,像放鞭。帛烧起来不响,只冒黑烟,气味很臭。敬站在烟里,拿袖子捂住口鼻。

烧到一半的时候,突然一个人从人群里冲了出来。

是渠。

渠穿着一件扯破了的褐衣,左边的袖子耷拉着,头发散乱,脸上全是灰。怀里抱着一卷帛书。帛是青色的丝绳,泛黄的帛面。

敬喊了一声。听不清喊的什么。可能是“站住”,可能是渠的名字,也可能是别的。

渠没有站住。他撒腿冲进了火里。

火已经烧到了最高处,竹简哔哔剥剥地炸开,黑烟打着卷往上翻。帛书先烧起来,火苗蹿上他的衣裳,再攀上他的头发。

敬下意识就向前冲,被人死死拽住。是里正。

“去不得,去不得!”

敬站住了。火里面已经看不清人了。只有一团黑影。空气烧得微微扭曲,好像隔了一道时空。溯洄从之,道阻且长。

火继续烧。烧了一整夜。

第二天早上,火堆里扒出了几块烧碎的骨头和一枚铜带钩。铜带钩是渠的,钩身上刻着云纹,烧得发黑了,钩头还保留着原来的形状。那些简也烧成了炭。竹简烧完是炭,木牍烧完是灰,帛书烧完什么也没留下。

帛太轻了,烧起来比羽毛还轻,风一吹就散了,连灰都不见。

疫病在那场火里灭了。得病的人死了,尸体也被烧了。巷子重新开了。日子照旧过。

大家说,敬是个好官。一把火把书里的邪祟烧干净了。

敬后来升了官。郡守调走,敬接了郡丞的位置。

他还是写隶书,横平竖直,一笔不苟,跟从前一样。只是写字的时候不再跪坐,改为伏案。案上搁着一方新砚台,砚池里磨着新墨,砚旁搁着一支新笔。旧的秃笔保存得很好,收在匣子里。

夜里敬做了一个梦。

梦里有一座书架子,架上全是书。竹简、木牍、帛书。有一卷帛书,青色的丝绳,泛黄的帛面。敬伸手去拿,没够着。架子后面站着一个人,一双眼睛比火还亮,直勾勾地看着他。

敬猛地醒了。

心口跳得厉害。屋里什么都看不真切,窗外还是黑的。他翻了个身,闭上眼,又睁开。那梦里的书架和那人,清清楚楚地印在眼皮底下。他又翻了个身。檐角的铁马叮了一声,有风。

敬睡不着了。

他坐起来,披了件外衣,走到窗边,把窗推开一条缝。夜风灌进来,带着深秋的凉意。巷子里静悄悄的,远远近近的黑瓦屋顶一层一层铺过去,像叠在一起的简牍。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一声。

天边还是一团墨色。

敬靠在窗边,黑色的树影摇晃。他想起小时候乡塾后面那棵老槐树,想起那个夏天的蝉声,想起渠蹲在案边看书的那个下午。想起自己一笔一笔抄那卷帛书,想起那根青色的丝绳,想起那双发亮的眼睛。

天边慢慢地变了颜色。墨色淡下去,先是一线极浅的青灰,然后青灰里透出一丝暖意。那暖意像一滴墨跌进水中央,慢慢洇开。接着,东边的天际裂开了一道口子,赤黄色的光从里面渗出来,把低处的云染成一团一团的红。那红越来越浓,越来越亮,仿佛谁在天上点了一把火。

最后那片赤黄之气慢慢熄灭。

又是新的一日。

令
About the Author 令狐苏 (Linghu Su) Chengdu University, Chengdu, Sichuan · China

令狐苏 (Linghu Su) is a writer from Chengdu, China, studying at Chengdu University. '秦秋故帛灰' is published here in the original Chinese alongside the author's own English translation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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