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HORT FICTION

九月未济 · September, Uncrossed

Content Advisory

This story depicts a fifteen-year-old character deliberately swallowing medicine.

Aporia publishes imaginative writing. The voices in our contributors' work are literary personae, and should not be read as statements about the writer's own life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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顺治二年九月,湖州的秋来得不大像秋。

前夜下过一场雨,瓦沟里尚存着水,檐角一滴一滴往青石天井里落。白粉墙给潮气浸得发灰,木格窗推开半扇,霅溪那边的风兜进来,先带一点河泥气,再带隔壁酱坊蒸豆子的咸香,末了才轮到桂花。

沈照趴在书案上,很困。

十三岁,正是一个可以在任何地方睡着的年纪。先生讲《论语》可以睡,母亲叫他看铺可以睡,去年祖母做寿,和尚在前厅敲木鱼,他坐在屏风后头也睡了半场。只有吃饭和顾临叫他的时候不睡,可见圣贤的本事到底有限。

顾临比他大四岁,十七,生得高,着一件月白细布直身,衣料已经洗得很软。前额依新规矩剃过,余发编在后头,眉长,眼睛黑,低头写字时,睫毛落下来,像沾过淡墨。

沈照一直觉得,这样的人理当多受些罪。譬如先生该多抽他两戒尺,否则老天爷很不公道。

可惜周先生也偏爱顾临。

沈照更不服,于是有事没事总往顾临那里挤。

“顾四哥,墨浓了。”

顾临给他添水。

“顾四哥,我笔裂了。”

顾临替他捻笔锋。

“顾四哥,我腰疼。”

顾临头也不抬:“这回是什么理由?”

沈照便伏到他案上:“读书读的。”

顾临把他额头推开:“你若真读书,周先生今夜便要放爆竹。”

今日沈照原本还想争辩,奈何窗外那株乌桕十分好看,吸引了他的目光。叶子一半红,一半青,风来时,几片叶子摇摇晃晃,像几尾红鱼浮在半空。他看着看着,鱼便游进砚里,砚池黑黝黝的,忽而从墨里迸出周先生一张脸。

“沈照。”

沈照“啊”了一声,猛地弹起来磕了膝盖,案上的墨晃了晃。

满塾俱静。

周先生站在他面前,手里拿着戒尺:“昨日叫你温的诗。”

沈照支支吾吾:“温、温了。”

“温到哪里?”

沈照想了想:“温到……很后面。”

顾临把脸转向窗外,肩膀动了一下。

沈照知道他在笑。

周先生道:“《山行》。”

沈照松了一口气。这个会。“远上寒山石径斜,白云生处有人家。”

“后面呢?”

沈照顿住。

顾临低头蘸墨,嘴里无声:

——停车。

沈照立刻道:“停车坐爱枫林晚!”

“再下句?”

——霜叶。

“霜叶、霜叶……”

余光瞥见窗外红了一半的乌桕叶,他忽然福至心灵:“霜叶红于二月花!”

声震屋瓦,窗外一只麻雀扑棱飞了。周先生看看他,再看看顾临。

“顾临。”

“学生在。”

“你方才说什么?”

“学生没说话。”

“嘴为什么动?”

顾临沉默一下:“学生方才念自己的文章。”

周先生冷笑:“你文章也写到霜叶了?”

顾临:“……”

沈照憋笑憋得肚子疼。

戒尺啪地敲在案上:“一个替人背,一个靠人背,倒十分相得。”

沈照忙道:“先生,学生没有靠他。”

周先生道:“是,你靠窗睡。”

满塾终于笑起来。周先生拿他没办法,只指指座位:“坐下。再睡,出去站。”

沈照喜滋滋坐下。顾临仍在写字,沈照把手从桌底伸过去,扯他袖口。顾临不理,再扯,还是不理。第三回,顾临终于低声道:“做什么?”

沈照从袖中掏出一块桂花米糕。早晨从厨房顺来的,原本方方正正,眼下因揣在袖里一上午,已经有些扁了。他掰成两半,把大的那半往顾临手心一塞。

顾临看看:“贿赂?”

“谢师银。”

“我不是先生。”

“那你还我。”

顾临不还,拢进袖子。

沈照咧嘴笑了。顾临拿他没办法,趁先生背过身去,抬手在他后颈轻轻捏了一把:“坐好。”

沈照便很听话地坐好。

听话了足足有半刻钟。

窗外风吹乌桕,周先生在前头讲“君子不器”,沈照在下面想顾临袖中的糕会不会把衣裳黏住。

那时他还不知道,一件事在没发生以前,总肯装得同别的日子一模一样。

好叫人一点防备也没有。

院外忽然有人跑来。鞋底踏过石板,前门响了一阵,随后有人在廊下说话。周先生皱眉,一个男人便跨进门来。

沈照认得,是顾家的管事顾福。

平日里顾福总穿青布长衫,逢人先笑。今日衣角溅了泥,帽子歪着,额角全是汗。他向周先生作揖,揖做到一半便直了:“先生,四哥儿得回去。”

周先生道:“何事?”

顾福嘴唇动了动:“家中有事。”

门外还站着两个穿皂衣的人。

顾临手中的笔停了,一滴墨落在纸上的“慎”字旁边。他没有问,只把案上的书一本一本合起来。

周先生忽然道:“书不必收。”

顾临抬头。

先生与他对看了一眼。

“明日还来。”

顾临安静一瞬,笑道:“是。”

沈照便也放心了。

既然明日还来,今日自然没什么了不起。

顾临走到门口,忽然折回来。沈照一喜,顾临却只是从案头取了支旧紫毫。经过他身边时,低声道:“这两日别乱跑。”

沈照道:“你明日来么?”

“来。”

“那记得把我的画本带来,我落你家了。”

“好。”

顾福在门口催。顾临转身,青布鞋跨过那道木门槛,出了院门。

沈照伏在窗边看,那一角月白衣裳很快便不见了。

他还是觉得没什么,甚至想,大人就是爱大惊小怪,谁家还不能有点事?

到申时散馆,他便知道事情大约真比他想的大。

因为他连自己家的门也出不去了。

沈家在城西,前铺后宅,做纸墨生意。两间门面临市河,铺前有码头石阶,往日沈照放学回来,常先在河埠蹲半天,看船夫用竹篙骂人,再从铺里穿回家。

今日他才跨进铺门,父亲便道:“关门。”

伙计许六把两扇厚木门合上,插闩,还把底下的横木也架了进去。

沈照站在那里摸不着头脑:“这么早关什么门?”

没人答。

父亲沈廷璧从柜台后出来,身上穿着半旧褐夹袄,右袖沾了一块已经干透的墨迹。母亲从后院出来,手里攥着一串钥匙。

父亲道:“阿照,从今日起,不许出去。”

沈照一喜,又想见不着顾四哥,喜忧参半地问道:“到几时?”

“我说能出去时。”

“那明日上学呢?”

“不去。”

沈照笑意收了回去。

“为什么?”

“外头乱。”

“外头哪日不乱?”

父亲抬眼。

沈照立刻换了一副很乖的脸。这是他的长处,眼睛睁大一点,眉梢垂一点,声音软一点,连背脊也能凭空矮两寸。

“爹……”

沈廷璧道:“没用。”

“我还什么都没说。”

“你一叫爹准没好事。”

沈照只得直说:“顾四哥家怎么了?”

厅里一下安静。

父亲道:“往后少提顾家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与你无干。”

“怎么会无干?顾四哥——”

“回房。”

沈照十三年来闯的祸不少。八岁落河,九岁打碎祖母供的瓷瓶,十岁把邻家公鸡染成蓝的,十二岁在周先生门上贴过一张“此处戒尺伤人”。父亲最恼的时候也不过关他半日,母亲嘴里说不许出去,到了吃饭常常便忘。

今日不一样。

通柴房的小门锁了,后墙边那架梯子撤了,连他房里那扇朝巷的小窗,都让阿梧从外面加了一根木销。

家里竟也有他不知道的事?这反倒勾起了沈照的好奇心。

第一回翻墙,沈照掉进邻家酱园半缸豆酱。

酱园掌柜看着乌黑的酱人,沈照也看着掌柜。两人相视片刻,掌柜终于扯开嗓子:“谁家小孩?来领人——”

第二回他便学乖了,没再从墙上走,改走铺里的送货车。可许六推车出门不到二十步,便停下:“少爷,裤脚露出来了。”

一只脚往里缩了缩。

僵持片刻,沈照只得自己钻出来。

“六哥,行行好呗。”

“老爷给我二钱,叫我看着您。”

“那我给三钱。”

许六认真地想了想:“那我收您三钱,再把您送回去,就能得五钱了。”

沈照怒道:“你做生意这样黑,难怪一辈子当伙计。”

许六把他送回去了。

沈照这才发现,家里是真不打算放他出去。

那日夜里,他从屏风后听见父亲与母亲说话。

“路引总要办。”

“顾家那边还没清楚。”

“正因为没清楚,才要早些走。”

“保结呢?”

“我去求五叔公。”

母亲沉默一会儿:“银子不够。”

“顾家那五两还没算进去?”

“那只是定钱。保结、中人、经承,一处一处都要使费,前前后后快二十两了。”

母亲低声道:“前前后后快二十两了。太平年景也不是小数,何况如今米一天一个价。再这么填下去,铺里的现银就要空了。”

沈照听见箱笼打开的声音。第二日,母亲那支陪嫁银簪便不见了。

后来他又偷听才知道,那簪子当了,换来的钱一部分付给中人周转,一部分用来请人作保。

五叔公起初答应得好好的,听说沈家与顾家有往来,第二日便把保结退了回来。

母亲叹气:“人情比银子还不经用。”

沈照没听懂。

他只知道簪子已经没了。

几日后,他趁送纸的伙计出门,换了件不起眼的褐短袄,混进街上人群,去了周先生那里。

周先生见他便皱眉:“你爹不是替你告假了?”

“我病好了。”

“你病什么?”

“昨日病。”

“今日呢?”

“今日好了。”

先生瞪他一眼,沈照便凑过去:“顾四哥呢?”

周先生没答。

沈照又问:“顾家到底怎么了?”

“外头传什么,你听听便罢。”

“有人说顾家藏了旧兵,有人说顾三叔私留了官里的引纸,还有人说他收钱给人办路引……”

周先生的眼皮动了一下。

沈照立刻停住:“这个不是胡说?”

“沈照!”

沈照又软下来:“我胡说的。求先生告诉我,哪个是真的?”

周先生沉默片刻,只道:“如今有些事,不知道比知道安全。”

沈照不服:“可我家都不许我出门了。”

先生看他一眼,终于叹气:“你爹也在办路引?”

沈照点头。

“那便少去顾家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不为什么。对你没好处。”

沈照不大高兴,却也磨不出更多消息。

回去路上,他在临河埠头听见有人提到“路引”,便停下来看。

一只往东去的客船正解缆,守把的人在跳板旁验文书。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忽被从船舱里扯出来,包袱散了,两件旧衣、一只药罐、一包炒米滚在甲板上。

男人急道:“官爷,我有引!”

那人把纸展开:“叫什么?”

“陈寿。”

“引上赵成。”

“那是我妻兄。他病了,走不得,我娘在吴江病重,我只借——”

一巴掌过去。

“路引也有借的?”

男人跪下去:“我只去十日!看一眼我娘便回!官爷,我不是歹人!”

守把用铁尺敲他膝弯:“是不是歹人,由你说?”

药罐从甲板边沿滚下去,扑通一声,沉进河里。

沈照站在人后,半晌没动。

旁边卖鱼的瞥他:“小少爷,看热闹看够没有?”

沈照问:“他有路引。”

“不是他的。”

“可他就是去看娘。”

卖鱼的摇摇头:“纸上不写这个。”

沈照想不明白,这世上的道理太古怪。

人说了不算,纸上写了才算。

可若纸上写错了呢?

沈家第二次递了呈纸。

父亲托人作保,又托顾家三叔代办。前头保结、中人、经承已经花去不少,这回另递给顾家五两定钱,原说只要等几日,路引便能下来。

结果等来的不是路引,是查账的人。

县衙书手带着差役进了铺子,一册一册翻账,问六月十九顾家取了几刀白纸,七月初二又取了几刀,为什么有五两银子不记货款。

父亲急道:“那是托顾三代问文引的定钱,后来事情没成,银子也没退。”

书手皮笑肉不笑:“你倒认得爽快。”

当日账册被带走,纸铺也贴了封条。

沈照站在门里,看着平日里来买纸的老客隔着封条张望。有人问一句“沈掌柜怎么了”,有人转身去了别家。

父亲没说什么,只把后院存着的几箱好纸搬出来,托人卖了,连同祖父留下的几方旧墨。

沈照认得那只木匣。小时候他碰一下都要挨骂,如今父亲亲手交给了商人。

“不是开门了么?为什么还卖?”

父亲道:“开门又不是钱会自己走回来。”

沈照不懂。沈照看着皱着眉头的父亲,没再问。

又过两日,姐姐沈蘅的夫家忽然来人,说既然两家已经定亲,不如提前完婚,免得外头乱起来再生枝节。

沈照还是不明白,但他知道姐姐要走了。

“姐姐,还回来吗?”

姐姐没说话,只在临出门时掀开轿帘,往沈照怀里塞了一包糖。

“当心你那顾四哥。”

沈照一怔:“你也知道?”

“你天天顾四哥、顾四哥,死人也听会了。听话,少去找他。”

轿帘放下。

沈照攥着糖,站在巷口看轿子走远。

原先说好一家五口去徽州。

如今还没拿到路引,已经少了一个。

沈照终于又找到顾临,是在东边一条水巷。

顾临穿一件深青旧直身,衣袖短了半寸,一看就不是他的。人瘦了,左边颧骨有淡淡青痕。

沈照原先憋了一肚子话,见到那块青,什么也想不起了,急急冲上去问:“怎么弄的?谁打你?”

顾临却先看四周:“你怎么出来的?”

“你别管。”

“回去。”

沈照愣住:“什么?”

顾临转身便走。

沈照追上去,扯住他袖子:“顾临。”

顾临脚步停了。

沈照很少这样叫他。

“你躲我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你见我就走。”

“我有事。”

“我找了你这么久。”

顾临低声道:“所以才叫你别找。”

沈照一下红了眼睛。他自己也觉得没出息,可是忍不住。

“是不是你家叫你不许见我?”

“不是。”

“是不是我家怪你家,所以你不理我?”

“不是。”

“那是不是你嫌我烦?”

这一句说出来,沈照自己先后悔。

顾临终于转过头:“不是。”

沈照更委屈:“那为什么?”

“你家在办路引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回去,别管。”

“我娘簪子没了,我家铺子封了三天,我姐都提前嫁了,你告诉我别管?”

顾临神色微微一变:“铺子封过?”

沈照愣住。

原来顾临也不知道。

“你家到底怎么了?他们说你三叔私给路引,是真的吗?”

顾临沉默片刻:“有一些。”

“什么叫有一些?”

“六月太乱,旧官走,新官来。县里的册子、印信、文案一时没人管。三叔原先替衙门经手过文引,有些旧纸、旧册。有人急着走,来不及等查籍具结。”

“所以你三叔就给?”

“一开始是替熟人。后来有人发现能换钱。”

“那你呢?”

顾临没有回答。

沈照忽然想起父亲那五两银子。

“我爹给你家五两,是不是办引的钱?”

“嗯。”

“他拿到了没有?”

“没有。”

沈照松了一口气。

顾临却道:“但钱交过,名字也记过。”

沈照心里又是一沉。

“记在哪里?”

顾临看了他一眼:“回去。”

沈照抓紧他:“你知道有一本东西。”

“沈照。”

“是什么?”

“……一本私簿。”

“在哪里?”

顾临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拨开:“别问了。你知道以后,不会把你家害得更惨?”

沈照站在那里,忽然失语。

他本想再问,顾临却已转身走远。

几日后,沈照还是去了临湖门。

这回他没带家里的账纸,也没带周先生的信,只换了件褐短袄,夹了几张纸样,装作铺里送货的小伙计。他先在茶摊坐了一刻,听人说话,确认关口没有临时加验,才混进几个脚夫中间。

不想一只载纸的乌篷船恰在此时被拦下。

船上报五人,守把却数出六人。

所有人都看沈照。

书手问:“你是哪家纸铺的?”

“周记。”

“掌柜叫什么?”

“周德昌。”

也是真的。

“这纸是哪家的?”

沈照心里一沉。他忘了纸也是有样子的。

书手将纸迎着光照了照,又捻了捻纸角:“这竹料帘纹,倒像沈家常出的纸。周记几时从他家拿货了?”

沈照知道装不下去,却仍旧不报家门,只道:“客人拿来的。”

“送给谁?”

沈照随手指了指,正巧指到船老板。

船老板脸都绿了。

书手挑眉笑:“你们两个倒先商量商量。”

沈照没有挣扎,也没有多说一句。他知道此时越说越错,只低头装作害怕,任由差役把他带进水关旁的小耳房。

他原以为最多挨一顿打,直到听见外头有人说,县里吩咐,顾案相关的可疑少年也一并送去。

“什么样的?”

“十七八岁,读书人模样的,也要留意。”

沈照背上一凉。

这事远不止是一顿打的小事。

顾临来时,天已擦黑。

他穿了件半旧玄青直身,外头罩蓑衣,手里提一只油纸包,像是随商船行路的年轻账房。到了关口,先递上一张纸,说家中小厮走散,听说被扣在这里。

守把看他:“哪家的?”

顾临报了一个嘉兴商户的字号。

“你叫什么?”

顾临报了个假名,从容得很。

“人什么样?”

顾临说:“十二三岁,白脸,左耳后有一颗小痣,穿褐短袄。”

片刻后,有人把他领出来。顾临只睨了一眼,眼神冷淡得像真不认识。

“是不是他?”

“是。”

守把把纸展开:“引上怎么写十三,方才他说十二?”

顾临道:“他怕被送回去挨打,一向少报。”

守把看沈照:“叫什么?”

沈照低头装哑。

顾临在袖下轻轻敲了两下。

这是他们从前在塾馆作弊的暗号:

别说话。

沈照便真的一句不答。

临湖门本是水关,那夜又近闭关,后头还压着几条等验的船。守把低头验引。上头有红印,纸也是真的,格式挑不出什么。看了一会,到底没有再往下核文案,摆摆手:“领走。再敢乱窜,送县里打。”

顾临作揖:“多谢。”

走出十来步,沈照还不敢说话。再转过一座桥,顾临忽然拽住他,敲他额头,低声骂道:“你是不是疯了?”

沈照捂头,委屈得紧:“你还打我?”

“你跑水关做什么?”

“……看消息。”

“看出什么了?”

“看出你会造路引。”

顾临一下静了。

沈照本来只随口一说,见他这样,笑也没了。

“真是假的?”

顾临道:“不是假印。”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纸是真的,印也是真的。只是没有文案。”

沈照没懂。

顾临解释:“正常发引,要先把告引人的籍贯、姓名、年貌、所往、事由立下文案,再押印发给。那张没有。”

沈照一点点明白。

“先盖了印的空纸?”

“嗯。昨夜才填。”

沈照看着他:“你家真的有这种东西。”

顾临没有否认。

沈照忽然觉得,自己刚才若乱答一个名字,两个人今夜便都在县里了。

“我没出卖你。”他小声道。

顾临看他一眼:“我知道。”

“我连我自己是谁都没说。”

“知道。”

沈照有一点委屈:“他们说顾案相关的十七八岁少年也要送去。我才怕了。”

顾临替他理好乱掉的衣领。

“怕是好事。下回知道别来了。”

沈照立刻道:“那可未必。”

顾临:“……”又给了他一记爆栗。

这孩子还是没有全长大。

那张路引当夜把沈照救了回来。

第二日,却开始咬人。

水关守把发现这张引没有对应的文案,知道自己昨夜盘验得草率,怕自己担个失察,便往县里报了。县里顺藤摸瓜,查到了顾家。

顾家被搜了。

墙柜、旧书箱、装契纸的木匣,连祠堂后头一个已经不用的漆箱也撬了。最后找出几张未填的引纸,还搜出一本私记银钱往来的簿子。

沈家的五两也在其间。

事情一下从传闻坐实成物证齐全。

沈照知道以后,一整日没说话。

那张纸救了他,却也把顾家藏着的东西牵了出来。

他终于明白顾临为什么一直躲他。

沈家的路引也因此彻底搁住。

县里原本只疑沈廷璧问过引,如今有了私簿,更麻烦。上面明明白白写着:

七月初二,沈廷璧,银五两。

后头没有写已给,也没有写未给。

只确确凿凿一个名字,五两银。

父亲拿着抄件从县衙回来,沈照问:“这不是能证明我们没拿么?”

“怎么证明?”

“没写给了。”

“也没写没给。”

沈照一时无话。

父亲又去找人作保。原先答应的五叔公闭门不见,周先生托去的旧学生也称病。为了补齐保结,父亲把铺里剩下的纸又卖了一批,连夜赶去县里递呈。

回来时,他的右腿肿得厉害。

沈照替他脱鞋,看见脚踝一片青紫,心里一疼。

“谁踢的?”

“没人踢。”

“那便是县衙的石阶长脚了。”

父亲本要骂他,看见他低着头,终于没骂出来。

祖母也是在这段日子病倒的。差役来家里搜查时撞了供案,老人受了惊,夜里发热,郎中说年纪大了,不宜远行。

原先说好一家五口去徽州。

姐姐已经嫁了,祖母走不了,母亲要留下照料,父亲腿伤未愈。

到顺治二年十月中,呈纸上只剩沈照一个人的名字还算好写。

父亲却仍旧不肯停,隔些日子便往县里跑一趟。

沈照终于忍不住问:“爹,若现在不办了呢?”

沈廷璧道:“已经到了这一步。”

“哪一步?”

“钱花了,人求了,罪也受了。如今不办,前头那些算什么?”

沈照望着父亲。

算什么?

他不知道。但他看爹的意思,是非把他送出去不可。他便不再问了。

这一等,就是两年。

顺治三年,孝丰起了兵,湖州城里也跟着紧过一阵。到顺治四年,苏松又乱起来,太湖沿线的关津一处比一处查得严。沈家的呈纸递上去,又压下来;保结换过人,案卷也换过手,前一日说得通的事,后一日未必还作数。

等到顺治四年秋,沈照十五岁了。

忽然算来,已两年没了顾临的消息。

顾临再没出现。

沈照也没去找。

直到一个雨夜,窗格忽然轻响两下。

他披衣推窗,一个瘦高的人影站在外头,玄色短氅湿了一肩,脸色比雨夜还白,天雷一闪,鬼似的。

沈照吓了一下:“你还活着。”

顾临道:“这句话我听着不吉利。”

两年不见,少年身形又抽了条,顾临高出他大半个头来,五官没变,只是眉眼更沉稳了些。

沈照眼睛已经亮了,又强行沉下来:“你来做什么?”

“穿衣。”

“去哪儿?”

“办你的路引。”

沈照没动。

“你还敢提路引。”

顾临看他。

沈照闷闷的:“若不是你偷拿了临湖门那张,你家也不会……”

“不拿怎么救你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
“告诉你做什么?”

“至少——”

沈照停住。

至少什么?让他内疚?让他去认?

顾临显然也知道。

“所以没告诉你。”

沈照咬牙:“你总这样。”

“怎样?”

“瞒着我。替我决定什么能知道,什么不能。”

顾临沉默片刻:“今夜让你知道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他们要烧那本私簿。”

沈照一下静了。

顾临继续道:“我叔父已经同族里商量好。那本簿子一没,几张空引便能说是下人私取。谁给过银子,银子为什么给,也再没有东西能往回对。”

“那我爹那五两呢?”

“也再没人能说清。”

“所以你要把簿子拿出来?”

“嗯。”

沈照看着他:“你家怎么办?”

顾临没有回答。

沈照忽然明白了。

顾家打算把事情推到一个人头上,保住族人。顾临若拿出私簿,便不只是替沈家证明清白,也会把顾家真正做过的事一并揭出来。

“你家会把谁推出去?”

顾临不说话了。

沈照瞪他。

顾临道:“总得有个人解释那张临湖门的引。”

“你本来就是为了救我——”

顾临一下捂住他的嘴。

“嘘。”

沈照睁大眼。

顾临低声道:“这句话从今日起,你对谁都别说。”

沈照把他的手扯下来:“为什么?”

“那张引上填的是假名。若认出救的是你,沈家又回到案里。”

沈照不说话了。

顾临看着他:“你爹前面受的那些,都白受?”

这句话一下刺中他。

银簪、封条、姐姐的红鞋、祖母握不住茶盏的手、父亲肿起的脚踝,全在一瞬间回来。

沈照站在那里,忽然掉了眼泪。

“可是你怎么办?”

顾临道:“我自己选的。”

“明明是我连累你。”

“前一张引是为了救你。这一本不是。”

“那是为了什么?”

顾临想了想:“为了不让他们把没做过的写成做过,再把做过的烧成没做过。”

沈照鼻音很重:“你讲得好像很有道理。”

“本来有。”

“我不信。”

“那就先别信。”

顾临伸手替他擦了一下满脸的水痕。

“以后慢慢想。”

顾宅从后巷进去。

沈照来过很多次。从前廊下悬灯,秋夜能闻见桂香。如今灯笼全撤了,只剩雨水沿瓦当往下流。几扇槅门贴过封条,撕后还留半截纸。

顾临带他绕到一间偏书房。门锁已经撬开,桌上两册薄簿,三张空白引纸,还有一方旧印谱。

顾临翻开其中一本,指给沈照看。

沈廷璧。

银五两。

后头一个小字:

未。

沈照盯着看了很久。

“这个就能证明?”

“不能。”

沈照抬头。

“它只能证明我叔父自己记过这笔钱。拿它去对县里的文案,若找不到你爹名下发过的引,才能证明钱收了,引没给。”

“那先前为什么没人查?”

“因为他们看到的不是这一本。”

沈照抬头。

顾临道:“有人把这一本藏了,只拿另一本出去对账。”

“谁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沈照不明白,顾临就耐心地解释。

这件事里面不是一个坏人,甚至不是一件坏事。是一层套一层的人。有的想救人,有的想挣钱,有的想遮丑,有的只是怕自己倒霉。

最后所有人一起把事情做成了现在的样子。

“你要把这个交出去?”

“嗯。”

“交了以后呢?”

“你家的案子有机会销。”

“我问你。”

顾临没有回答。

沈照声音发抖:“你会怎么样?”

顾临低头包好簿册:“三叔只认看管不严。那些空引,都算我拿的。”

沈照一怔:“不是你拿的也算?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认?”

顾临系紧包袱:“临湖门那张,本来就是我拿的。”

沈照盯着他:“所以他们索性都推给你?”

顾临没有答,只道:“这本簿不能烧。”

沈照忽然觉得胸口发闷。

顾临把那本私簿交给了周先生托来的旧学生。县里循着簿上那笔“五两”重新查了沈廷璧名下的文案,终于查明银子确实收过,却没有对应发出的路引。沈家的嫌疑因此去了大半。

但顾家的事情也再遮不住了。

顾家只认顾三叔经手官引时看管失察,余下的都推到了顾临身上:几张空引说是他私取的,临湖门那张假名引也是他私填;那本私簿,则说是被他偷走后动过。顾临被打伤,随后交给县里待审。

顾福偷偷来报信时,沈照问:“他家没有一个人替他说话?”

顾福摇头。

沈照想笑,又想哭。

十九岁的人,平日里不准管家事,长辈说话要站着听。如今忽然很能干,能私取官引,能改簿册,能替一家人做下这么大的案。

大人若需要孩子小,孩子便小。

需要他大,他一夜就长大了。

半月后,沈家的路引批了。

父亲拿回来时,家里没人说话。

纸是真的,朱印是真的,文案也立了。这一次每一样都是真的。

沈照接过去。

上面有自己的名字。

十五岁,乌程县人,往徽州投亲。

下面还有一个同行者。

顾临。

十九岁。

沈照怔住:“为什么有他?”

父亲道:“他出事以前,就托了经承里的人,把自己添进了你的同行呈词,还另补了一份保结。后来顾家的案子发作,经承那里没有把他的名字撤下来。”

“他早知道?”

“或许。”

“他要跟我一起走?”

没人回答。

因为这时顾临已经被押去县里。

沈照摸着纸上两个名字,忽然问:“娘呢?”

“不走。”

“爹呢?”

“腿好了再说。”

“阿奶呢?”

没人答。

一家人折腾两年,为这张纸,母亲少一支陪嫁银簪;铺里少几箱货、几方祖传旧墨;姐姐提前过门;祖母病倒;父亲伤了腿;顾临为救他拿了一张空引,那张空引又把顾家藏着的东西牵出来,顾临最后被推去担罪。

如今纸终于到了。

干干净净。

只写两个人。

其中一个还不知道活着没有。

沈照忽然觉得这张纸很会吃人。

先吃银子,再吃东西,最后吃人。最后还要人觉得,既然都吃到这里了,总得把它留下来才算。

算什么?

沈照还是不知道。

十一月近了。

乌桕叶落得只剩几片。

沈家恢复开铺,父亲能扶杖走,祖母偶尔认不清人,母亲还是每日熬药。父亲说,后日便让沈照跟商队走。

沈照问:“一个人?”

“有人照看。”

“顾临呢?”

父亲没答。

“他名字在引上。”

“你可以先走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到了徽州再想法子。”

沈照看着父亲。

“以前你说,先把路引办下来再说。后来你说,先把案子销了再说。现在又是先让我走再说。”

他轻声问:

“是不是所有大人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,都说以后再说?”

父亲疲惫地闭了闭眼:“你活下来,至少不枉我们——”

沈照立刻打断:“不要这么说。”

父亲看他。

“娘的簪子不是为了我没白当的。姐姐也不是为了我没白嫁的。阿奶病了也不是为了我病得值得。你腿更不是。”

他攥着那张引。

“顾临也不是。”

沈廷璧怔住。

沈照道:“我若走了,也不能把这些变成值得。”

屋里很久没有声音。

父亲闭了闭眼,说:“你活下来,就值得的。”

那夜,沈照把路引放在桌上看了很久。

没有撕,也没有烧。他已经不再觉得撕一张纸就算赢了。

纸不会疼。

人会。

他从祖母的药匣里取了安神药,糊里糊涂吞下去。药味苦得他皱起眉头,坐在床边想:

我真蠢。

不走就不走,何必连嘴一起罚。

过了一会儿,屋梁开始晃,窗也晃,脚底仿佛有水。他摸到路引,塞进怀里,然后开门出去。

夜里的市河黑得像一砚陈墨。桥洞一座套一座,月亮落在水里,给船桨搅碎。

沈照沿河走。

石板软得厉害。

走到一处废河埠,他看见桥洞下蹲着一个人。

衣裳破,脸也看不清。

沈照站住。

“顾临?”

那人猛地抬头。

下一刻便跑过来。

“沈照?”

沈照忽然开始笑。

“你没死。”

顾临顾不得吉不吉利,一把扶住他:“你怎么了?”

“他们都说你死了。”

“你吃了什么?”

“你又骗我。”

“沈照!”

顾临闻到他衣襟上的药气,脸色一下变了:“你到底吃了什么?”

“苦的。”

顾临骂了一句。

不是圣贤话。

沈照很高兴。

“你逃出来了?”

“嗯。”

“怎么逃的?”

“以后再说。”

沈照立刻皱眉。

“你看,又以后。”

顾临快被他气死,半背半抱着他往前走。

沈照软绵绵靠着,过一会儿想起什么:“路引。”

“在哪里?”

“我有。”

“给我。”

沈照按住胸口:“你叫声好听的。”

“沈照。”

“不是这个。”

“祖宗。”

“也不好。”

顾临咬牙:“阿照,行了吧?”

沈照满意了,把纸掏出来。

顾临展开,借着月光看。

自己的名字。

沈照的名字。

都在。

他盯了很久。

沈照脑子昏沉,却还惦记着问:“你早知道你会出来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那为什么?”

顾临把纸折好。

“总得先留个地方。”

沈照看着他。

原来顾临也不是事事有办法。他不过是在还不知道以后会怎样的时候,先写下了两个名字,留下一条也许走得通的路。

“走。”

“去哪儿?”

“出城。”

“现在?”

“再晚,关上就该得信了。”

“我家呢?”

顾临停了一下:“你要回去?”

沈照想起已经不起旅途劳顿的祖母、母亲、父亲。

姐姐也已不在那里了。

他忽然很难受。

“他们走不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回不去了。”

两个人互相看,竟都苦笑了一下。

世上有时就是这样。

两家人费尽力气,只为过一道门。

等门终于开时,能站到门前的却已没几个了。

他们赶上一辆夜里出城的骡车。

车夫不肯载,顾临给钱,又把路引给他看。车夫这才迟疑着让他们上车。

到了清源门,城门外还有一重瓮城。夜里灯火少,门洞高而黑。木栅横在前面,守把叫停车。

“文引。”

顾临递过去,顺手塞了几块银子。

那人眯起眼,默不作声收进袖里。先看印,再看名字:“顾临?”

“是。”

“多少岁?”

“十九。”

灯抬起来,照他的脸。

“伤怎么来的?”

“跌的。”

守把哼一声,显然一个字不信。

又照沈照。

“沈照,多少岁?”

沈照睁眼。

灯有两个。

守把也有两个。

沈照好像忘了下一句,转头看他。

顾临在他耳边低低提醒:“十五。”

沈照便乖乖答:“十五。”

“自己多大也不知道?”

顾临道:“高热,病糊涂了。”

守把又问籍贯,顾临答;问去处,顾临答;问何事,顾临仍答。那人将纸来回验了两遍。

朱印是真的。

文案也是真的。

年貌也都能对上。

守把把引递回来。

木栅抬起。

“走。”

骡车动了。

先过第一道门,再转过瓮城,又过外门。

沈照躺在车板上,听见车轮碾过石路。

骨碌、骨碌。

城墙从头顶慢慢退过去。眼皮慢慢地要跟着合上。

顾临让他枕着肩,轻轻用手拍他的脸:“沈照。”

“嗯?”

“别睡。”

“困。”

“困也不能睡。”

“先生也这么说。”

“看着我。”

沈照努力睁眼。顾临的脸一会儿近,一会儿远,伤痕也跟着晃。

“顾四哥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们逃出来了吗?”

顾临低下头。

沈照看见他眼睛里有水。

都十九岁的人了。

还哭。

他本来想笑话两句,却没力气了。

顾临握紧他的手。

“逃出来了。”

声音哽得厉害。

“阿照,我们逃出来了。”

“你别睡。”

骨碌。

骨碌。

车马摇晃。

城门越来越远。

沈照眼前那些东西慢慢洇开。

封条、算盘、银簪、红鞋、药碗、父亲脚踝上的青紫、顾临手里的空引……

一张一张纸从天上落下来。

落得满街都是。空白的,像布条一样,盖在人眼睛上。人眼前便暗下去。

忽然有人敲案。

“沈照。”

他猛地惊醒。

午后的日光斜斜照进塾馆,窗格在桌上落下方正的影子,砚里的墨还没干,外头乌桕红了一半。

周先生站在前头。

胡子很长。

戒尺不软。

“《山行》。”

沈照呆呆站着。

“远上寒山石径斜。”

他背。

“白云生处有人家。”

下面忘了。

他往右看。

顾临十七岁,好端端坐在窗下。月白直身洁净,脸上没有伤,手腕也没有绳痕,眉长,眼睫长,眼睛也长。

沈照望着他。

顾临也瞥他。

然后轻轻动唇。

——停车。

沈照鼻子突然发酸。

“停车坐爱枫林晚。”

周先生道:“下句。”

顾临又无声提醒。

——霜叶。

沈照笑了,眼里光却打转。

“霜叶红于二月花。”

窗外风进来,乌桕叶将落未落地轻轻晃。

红了一半。

青了一半。

没有人撞开院门。

没有皂衣差役站在门外。

没有封条。

没有私簿。

也没有哪一张纸非要证明他们是谁。

书没有背完。

糕一人一半。

九月,尚未步入寒冬。

令
About the Author 令狐苏 (Linghu Su) Chengdu University, Chengdu, Sichuan · China

令狐苏 (Linghu Su) is a writer from Chengdu, China, studying at Chengdu University. '九月未济' is published here in the original Chinese alongside the author's own English translation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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